说着这种语言

时间:2010-12-5 17:23:32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评论:0
正文:

说着这种语言

2012年8月15日 迈克尔?史拜斯

时不时的,当我的脑子运转过度, 像一个正在消亡的电光一样嗡嗡地闪烁颤动,我就到西村的克里斯多夫街上的肥猫去。在纽约,大家听爵士,一般不会去肥猫(注:cat作为俚语,指热爱或献身爵士音乐的人) ,肥猫是个巨大的休闲中心,一个幽暗的酒气熏人的城郊梦幻风格的地下室, 里面尽是台球桌,乒乓球桌,台式足球,奢肥的沙发,积尘的地毯,沙狐球台盘, 象棋台子,还有隔间里瘦巴巴的,在玩双陆棋或拼字游戏的纽约大学学生。如果没有酒精充斥,是一个完美的给小孩办生日聚会的地儿。在音乐之上,升腾着青春的,精力充沛的快乐的尖叫声,标志着一次成功的出手或者8号球的落袋。边上一角,搭了一个临时的乐队台,在晚间比较晚的时段,大都会有一个即兴爵士演奏。来喝酒的大都忙着玩游戏,但有那么几个站在那儿, 听一伙流浪音乐人即兴反复着《圆点花布和月光》啥的。贝司手们抱着他们的笨重的乐器匣子在一旁翘盼,不耐烦地用脚点着拍子,等着轮到他们登场 ? 他们刚结束在城的另一端一场收入微薄的演出, 正要寻求一个真正的回报。

肥猫是一个阳春白雪类的联谊会,一个安全地带,在此所有的纽约人都能来呆一个晚上沉溺于他们也许厌恶但却向往的东西:一方面是文化优越感,九五至尊官网,或者有些傻冒的男生会的希腊式的快活。但似乎没有人对爵士乐有特别兴趣, 除了被挤在一边的乐手们,他们跃跃欲试,假如给予机会,他们有的是才华要燃烧。身为一个在等待机运的作家, 我自己也是蠢蠢欲动的,因此我不止一次一个人去那儿, 同他们站在一起,组成一个临时支持团体。我们一起看着台上的乐手们拿起他们的乐器;我们看着他们互相攀谈,然后磕磕碰碰地开始奏出前面几个小节,不是很踏实地交换着目光,不知道自己找对感觉没。我们看着小号手向前一步,鼓起胸膛,抬高喇叭,开始他的第一次独奏。我们听到他的第一串音符, 往往是试探性的, 好像他正把他的脚尖伸进旋律之流试探。然后我们听到他终于潜入,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音乐中去。

虽然这听着太浪漫或太感伤,我发誓这完全没有啥可浪漫可感伤的。譬如从节奏来讲,他们往往没合上拍,而那小号手动不动就栽得很惨。即兴演奏就有这风险。电影中呈现的那种名家大师在往事和霓虹的烟雾缭绕间即兴合作,音乐风格在分分秒秒中艺术地成长壮大的老俗套,一般不成立。我记得几年前,在听一个可怜巴巴,不靠谱的《只有蓝调All Blues)演奏时, 旁边一个戴着报童帽,在他年富力强时可能是个帅公子哥儿的老头,用胳膊肘儿捅捅我道, 我见过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 酩酊大醉,跟两个也醉醺醺的胖妓女在街上晃着, 你能想象那情景吗?这人的演奏突然让我想起当时的情形。

不过我不是去肥猫听迈尔斯?戴维斯的 ? 我去肥猫是因为,我从好的隐喻中得到慰籍,而我也发现了这样的隐喻。在这里爵士自个儿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呆着,被一往无前的人群忽略了, 但却还存在着,几乎在现在时态之外, 没有时间性,一个不需要光照和关注的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是永不停息的时代进步的子弹列车的对立面。这因此形成一个耐人寻味的的讽刺。因为,爵士曾是时代进步的子弹列车。像一盘纷乱的电影胶卷,里面一个镜头总是在取代另一个镜头。摇摆,波普,硬波普,调式,融合,自由, 混搭。在五十年间, 爵士似乎每十年就意味深长地重塑自我。当音乐停止了这种超级加速度增长,它等于宣布了死亡, 一个非常美国的结论。 法国人,那些高傲的社会主义者毫不知情。在法国爵士没有被谋杀。在他们的文化中, 健康和活力不意味着非得向上向前。或者换一句话说,衡量生活的品质,并不是只有“向上”着一个标准。

你要在美国谈论爵士乐就难免要描述某种正在死去的东西。可是爵士乐没有死,音乐家死了。迈尔斯?戴维斯死了,但是爵士乐作为语言留存了下来。而语言只有在它们不被说讲的时候才死去。在肥猫的音乐人还说着这种语言。他们玩音乐,是为了语言带来的欢愉和慰籍。

切特?贝克(Chet Baker)明白这个道理。贝克经常因为背叛他的才华被诋毁 ? 他拒绝去改动他认为是完美的东西。他是西岸的, 酷爵士风格, 类似于政治中的“幕后领导”。他有一种温柔的,女性特点的手法,长得像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他的方式不太符合相信爵士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得被推着催着走的雄性批评家的口味。切特是一个被指责为缺乏梦想的梦想家。他似乎知道,一种音乐如果靠着炫技般的改造等手段来维系下去,必将走向山穷水尽。对于他来说,九五至尊官网,显赫与否无足轻重, 他认为爵士乐是存活音乐人的语言。

此时此刻,我听着杰森?莫兰(Jason Moran), 这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年轻的钢琴家,有着令人癫狂的律动感。他的音乐美丽而古灵精怪,是尘埃微粒的音乐化身 ? 光束中小小的旋转的粒子 ? 他的音符令人迷乱,但它们从不会跑太远或消失在冥冥之中。莫兰的作品固然充满动力, 但他的表现手法却很和缓。他的歌很慢。是成熟融洽的声音,怡然自得,对自己很满意,也不欠任何人。

我第一次听莫兰是几年前在潘多拉网台。有一天晚上, 我制作了一个加农炮?阿德利(CannonballAdderly)专辑(加农炮仍然是我最喜爱的爵士音乐家, 慈悲,慈悲,慈悲!俱乐部现场直播是我的第一张爵士乐唱片, 当时因了加农炮这个名字心血来潮买的)。莫兰是辑子中的第三或第四首, 在阿特?布雷基(Art Blakey)和爵士信使乐队(Jazz Messengers之后:转接非常合适。 布雷基, 一个能按基调强节奏开车的鼓手,因了在他的乐队里推出青年乐手而出名, 当某位新鲜人更上一层楼开始单挑之际,布雷基会敲一圈他的标志性风格的华丽紧鼓,似乎在宣告新手登场。而莫兰,好像一个得到提示的演员,以信徒形象出现, 弹奏一组主题简单的摇摆上升和弦,轻快测试着蓝色音符的空间。有那么一会儿他完全沉浸在信使乐队的硬波普灵魂里, 似乎他正与布雷基直接对话,一个已不在人世二十多年的人。

莫兰偶尔也会展示古典爵士风范, 演奏你一定要当现代派。这是终极讽刺: 你一定要当现代派是在爵士时代早期录制的,九五至尊官网,在1920年代 相当于圈内教义,成名成家的指南。在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这句话成了点睛之笔,切中要害。时效性,其实无非是短视的同义词,时髦和焦躁的地界 -- 青春。合时宜的不适合传世,那是为彼时彼刻所作,像暂时的庇护所。而爵士乐在时间之外存在。杰森?莫兰演奏这首曲子,是想说在苍茫之中,在即时反馈和即时分享(Instagram)领地之上, 说这种语言的人, 他们的家园还在。


迈克尔?史拜斯在《纽约客》编辑部工作, 是个住在纽约的作家。


上一篇:实名制实施一年名存实亡?
下一篇:没有了